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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光皇帝曾孙溥心畬的“双料博士”之谜

中年危机常常被戏称为“男人四十综合征”,这意味着,中年危机似乎是“男士专供”,就好像“平衡工作与家庭”的难题是“女士专供”一样。


来源:凤凰读书

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,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。这句歌词可以窜改为:今有方舟子学历造假门,古有旧王孙双料博士谜。学历学历真可怕,既折磨了众多当代青年,也让皇室贵胄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此下策。可叹可叹!这位皇室

溥心畬画作(图片来源自网络)

二十世纪中国画坛,“南张北溥”曾睥睨一世。“南张”即张大千,“北溥”即溥心畬。实际上当时“北溥”的声名是盖过“南张”的,张大千对溥心畬也是非常敬佩的,他认为“南张北溥”之说并不妥,他说中国当代画家“只有两个半”,一位是溥心畬,另一位是吴湖帆,应称“南吴北溥”,另外半个是谢稚柳。这不仅因为溥心畬在书画界享名甚早,更由于他有极其显赫的身世。溥心畬名儒,别号西山逸士,自称“旧王孙”。他是清代道光皇帝的曾孙,恭亲王(奕)的孙子,和“末代皇帝”溥仪是嫡堂兄弟。恭亲王有四子,其次子载滢,即溥心畬之父,后因庚子拳乱获罪,革职圈禁,夺爵归宗,因此溥心畬未能袭封钟郡王。

溥心畬作为皇室后裔,不仅自幼博览群书,更有机会饱览许多宫廷所藏唐宋名画古迹,心摹手追,皆能得其神理,善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、走兽。山水以“北宗”为主,笔法参略“南宗”,注重线条钩摹,较少烘染。溥心畬学画是无师自通的。他说:“盖有师之画易,无师之画难;无师必自悟而后得,由悟而得,往往工妙。”溥心畬又是书法名家,家藏古代书法极富,面对真迹心追手摹,所以他临米芾几可乱真,临赵孟頫帖也极得神韵。人评曰:“以右军为基础,尝出于米、蔡堂奥,朗朗如散发仙人,凌虚御风之意,为近百年不可多见之作。”溥心畬又是位诗人,旧体诗写得极好,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。因此他晚年在台湾对弟子曾说:“如若你要称我为画家,不如称我为书家;如若称我为书家,不如称我为诗人;如若称我为诗人,更不如称我为学者。”溥心畬具备很高的艺术天赋,诗文书画无一不精。因此当一九六三年他辞世时,艺术史家们盖棺定论,说“中国文人画的最后一笔”去了。

溥心畬的艺术成就自有专家们去总结,这里只就多年来一直沸沸扬扬、迄无定案的所谓“学历问题”来谈谈。这事的起因,是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溥心畬到香港开第一次画展,在李宝椿大厦举行。前一天《香港时报》记者有《一代宗师溥心畬》的特稿,文末说:“他本来在年青的时期是留德习天文学的,而且曾获得两个博士荣衔。而他竟能在诗书画界成了一代宗师,这完全是他性近与自学而来者。”十二月二十七日该报又有一篇特稿《学养与溥大师的书画》,关于溥心畬的学历说得更具体,文中说:“有人问过他的过往,他说:‘我出身在皇室的家庭,喜欢文学、音乐、美术。我研究过拉丁古代文学、埃及文学,十五岁那年,以同等学历进北京法政大学念书,那时的大学是四年制的。十八岁从大学校门跑出来,再研习一年德文,二十七岁便带了德国天文学博士及生物学博士两个学位回国。’……”一九五九年一月三日,香港《华侨日报》刊载溥心畬在新亚书院的演讲词,其中说:“我小时候,老师不许我画画。在留学时,所学的是天文、生物一类的科学,与艺术相去很远。直至二十八岁回国,才开始自己学画;有时在家写生,有时游历山川。……”

这一番话顿生风波。因为听他演讲的除了过去对他全无了解的后生晚辈外,还不乏其多年故交和往日学生。这些人乍闻此语,不觉一震:咱们的“王孙”啥时留德,还得了两个博士?因此港台两地传言四起。据在一九三五年便与溥氏有交往的张目寒在《溥心畬珍闻轶事》一文说:“某日,与心畬不期而遇,我看见他盛气冲冲,面有不怿,颇以为怪,但亦不便询问究竟。过了几天,又碰在一起,我便动问原因。他告诉我说,有人认为他没有进过学校,留学德国也是假的,他听到这类谣言后,心中非常愤怒,认为污辱了他的人格,所以好多天心情不快。接着又说,他已经将他的学历口述于人,请他们整理后油印分送,以免以讹传讹,而正视听。又过了几天,我去看心畬,他说:‘你来得正好,这是我亲撰的学历自述稿,代我保存如何?’我说:‘当然可以。’于是,《心畬学历自述》这篇文稿便一直由我保存到现在。”

根据《心畬学历自述》云: “……故余于宣统三年九月十五日,送入贵胄法政学堂。当时该学堂制度,分预备科、甲乙科、简易科、听班科。预备科等于中学;甲乙科等于大学;简易科皆年龄在二十五以上四十以下者,等于速成班;听讲班则皆王公大臣政事之暇,临时召集听讲(由监督召集),并无日常课程。简易科、听讲班等于光绪年间之进士馆,非基本学生。在宣统四年辛亥,逊位诏下,学堂结束,即将预备科、甲乙科三班学生,并归清河大学(在京北),旋又由清河大学学生中有愿学军事者,保送入保定军官学校(故保定军官学校第二期第三期多与余同学)。其不愿去校者又并入北京市内法政大学,余即毕业于此大学。年十八岁,实为逊位后二年(即癸丑年),是时余嫡母、长兄皆居青岛汇泉山(在马场前),余因省亲至青岛,遂在礼贤学院补习德文。因德国亨利亲王之介绍(亨利亲王为德皇威廉第二之弟,时为海军大臣),游历德国,考入柏林大学(在今东德,校址已毁,西德今又成立,名民主自由大学),时余年十九岁,为逊位后三年(即甲寅年)。三年毕业后,回航至青岛,时余嫡母为余完婚。余是年二十二岁,即逊位后六年(即丁巳年),是年夏五月结婚。六月二十四日,回北京马鞍山戒坛寺,携新妇拜见先母,后即在寺中读书。明年生长女韬华,秋八月,再往青岛省亲,乘轮至德国,以柏林大学毕业生资格,入柏林研究院。在研究院三年半,毕业得博士学位,回国时,余年二十七岁,是年为逊位后十一年(即壬戌年)。是年为嫡母六十正寿,故由德国赶回青岛祝寿。……今序学历,并非欲借此宣传,所以不惮详明陈述者,欲使对余学历怀疑者明了而已。”   

在文中溥心畬绝口不称民国,因为中华民国推翻了其祖宗三百余年的基业,因此以“逊位后几年”来称之,至于“宣统四年辛亥”,只有遗老的口中、笔下才有这种名称,辛亥是宣统三年,宣统前后只有三年的时间,四年或为笔误。宋训伦在《旧王孙溥心畬》文中,就提到“他(溥心畬)在日本遨游的一段时期,就住在董浩云先生的东京寓邸里。有一天,他写信给韩国汉城中国大使馆里的一位朋友,他在信封上写了朋友姓名和‘韩国汉城’四字,却留下‘中华民国驻韩大使馆’一行字不写,硬教一个厨房大司务代他写成,据他说:‘这样可以免得自己伤感。’像这样行径,自然十分可笑。我与他初次见面,就在东京……但谈不到半旬钟,便听他满口讲的是‘本朝……’、‘本朝’,实在使我忍俊不禁,那时已是民国四十几年,他似乎要我跟他一同憧憬于道咸同光的时代。”

根据《心畬学历自述》,他十八岁毕业于法政大学,到青岛补习一年德文,就能考入著名的柏林大学,未免太神奇了。就算他有亨利亲王介绍而不必经过考试而入柏林大学,由十九岁的下半年读到二十二岁的年初(即一九一四年七八月至一九一七年一二月),他在德国两年零七八个月就能毕业,亦属骇人听闻。他没说念的是何科系,如属天文学、生物学之类的科学,绝不能在短短两年多就可以修完的。他又说一九一八年他再往柏林,入柏林研究院攻读博士,以三年半的时间,得博士学位云云。他在国内学的是法政,能在短短六七年内,拿到天文学、生物学的双料博士,自有留学史以来,未曾见过,如真有其人,学术界早已轰动一时了。有此“双料”的“洋博士”,当时(一九二二年)国内的著名大学如北京大学、东南大学、清华大学,还不抢着罗致他去当教授吗?试想当年胡适只是“博士候选人”就已被北京大学聘为教授了。

又一九一七、一九一八这两年,正是德国与英法在欧洲大陆作殊死战之时,柏林在兵荒马乱中,很多中国留学生都半途回国,有些转往英美瑞士。而溥心畬竟然行所无事,于一九一七年从容回国结婚,尤奇者,婚后一年,又冒险重往炮火连天快要打败仗的德国求学。他是贵胄子弟,他的母亲会让他冒生命之险,远涉战争之国去求学吗?再者当时中国已与德国断绝邦交,且于一九一七年八月十四日对德奥宣战,废除中德条约,并收回汉口、天津德奥租界,溥心畬凭哪国护照前往德国?即若当时有船往英法海港登陆,这时火车是不通的,他如何通过封锁线到达德国呢?

又据陈宝琛《沧趣楼诗集》于一九一八年戊午赠心畬诗,中有“七年不入城,饮涧饫山绿”之句。由此可知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一八年,溥心畬都隐居在戒坛寺,不仅没有到过德国,也没有到北京城一步。又一九二○年庚申,溥心畬题恭王府旧藏的《揭砵图》外签云“揭砵图宣和御府藏本”,下书“庚申仲秋,心畬题于西山别墅”,此图后归叶恭绰所有,见《遐庵清秘录》。若据《心畬学历自述》,一九二○年他正在德国攻读博士学位,何能题于“西山别墅”呢?西山别墅不在德国,而是在北京戒坛寺内。再者溥心畬的《寒玉堂诗集》中的《西山集》,有《庚申秋九月海印上人入山见访》、《九日与海印上人登西山怀湘中遗民》等诗,是一九二○年秋天,海印上人到戒坛寺访问,重九那天与溥心畬同登极乐峰。海印上人法名释永光,与溥心畬为好友,两人多所唱和。溥心畬一直保存着这位法师的诗词手稿,海印上人圆寂后,溥心畬整理并印行了《碧湖集》。而溥心畬的词中,有署“辛酉秋日戒坛寺作”的《望江南》。辛酉是一九二一年,若据《心畬学历自述》,他仍在德国,又何能写于戒坛寺呢?溥心畬一生中无论燕居、赴韩日、游港,均有诗作,但翻遍他的诗集,却找不到任何一首涉及德国风物的诗作。即令他的笔记《华林云叶》其中有记游类,也无一提及欧洲之游。而一九三三年,陈宝琛又有一诗赠溥心畬之弟溥僡,开头四句云:“王孙竞爽媲二苏,自相琢磨瑾与瑜。十年寝馈山水窟,养就诗笔清而腴。”也就是说他两兄弟在西山戒坛寺山居十年,才能使诗笔如此清腴。此诗写时,设若溥心畬已得“双料博士”并归国十余年,则陈氏之诗,岂不会大大赞美一番?故此得知溥心畬山居十年,并未出洋,而是埋头习绘画。与溥心畬兄弟交情甚笃的黄浚(秋岳)在所撰的《花随人圣庵摭忆》一书中,提到北京各名画家,说到溥心畬,推许说:“惟有溥心畬自戒台归城中,出手惊人,俨然马夏。”亦从未说过他是德国博士。反之,若溥心畬留学于德国,他没时间习画,他的画艺果会“出手惊人”乎?

另外据一九三五年六月曾跟溥心畬学画的高伯雨说: “我和溥先生相处稍久,各谈家室,也从未对我说过他曾到过欧洲求学,反而听见我说曾在英国读过书,却非常羡慕,曾说,他年少时也曾有意往德国求学,但因为家中经济权操在长兄溥伟手上,他是庶出的,年纪又小,不能做主,而且他的母亲也不许他远适重洋。”这应该是正确而合理的说法。台湾艺术史家王家诚的《溥心畬传》又说詹前裕撰写溥心畬研究报告前,曾走访北京,访问溥心畬堂兄弟和侄儿。他在台北故宫举行的溥心畬史料座谈会中表示,他访问到溥心畬亲友,都不相信他去过德国。他又引述《溥心畬的传记与艺术》作者朱静华博士的话,说她曾写信向德国科隆大学一位研究满洲史的权威MarTin Gimm教授求助。这位教授回信表示,查证过德国各大学,找不到溥氏学籍资料,并指出,一九八四年溥仪的弟弟溥杰也曾向他确证心畬先生绝未到过德国。

拥溥的人如李猷,在为“国史馆”所拟的《溥氏传》稿中,不但肯定溥氏为留德博士,并指出他的博士论文性质是,“于达尔文之进化论,颇有异说,复从中国史书对天之观念,阐明天道,遂授生物、天文两博士学位”。香港大学一位教授则对人说,溥心畬在港大自称是留德博士,便有一位外国教授和他讲德语,溥氏却不知所答。至于外国教授以德语和他交谈,溥氏竟不知所答这一点,拥溥派的人如容天圻则说溥氏“非不能也,实不为也”,意思是他只不过没兴趣回答罢了。容天圻反问:“他在未留德之前,曾在青岛德国人办的学校读过书,说他连普通的社交应对都不会,可能吗?他连一句德语都不会,他敢到处‘冒充’德国博士,天下有这种傻瓜吗?”

一代大师,何必博士之名?试问如张大千、吴湖帆辈,有人问过他们的学历吗?没有学历曾影响过他们的艺术成就吗?溥心畬的假托留学或许有其隐衷,难道他热衷于“博士”头衔?高伯雨认为:“心畬先生是个很天真醇朴的人,凡与他稍微深交的人都知道他的性情的。他简直不知世事,无论在什么地方住上十年八载他都不认得路,出门也得人带,起居生活必须靠人照顾,头脑单纯,绝不是科学家那种缜密灵敏遇事能分析入微的头脑,而居然有人把两个科学博士的头衔套在他身上,真令人莫名其妙。”王家诚的《溥心畬传》中提到了一个细节:晚年溥心畬应邀到各大院校演讲和任教,几乎无一例外都要求填写学历,连溥心畬这样的艺术大师都碰到了“唯学历论”的困扰。于是这位具有顽童性格的大师或许起了滑稽玩世的念头,给自己戴上“天文学博士”、“生物学博士”的头衔。在中国的天文学、生物学博士,已是寥寥可数,一身而兼此两门科学的博士,简直没有,这是凡留心近三十年中国学术、文化、教育界的人都知道的。溥心畬假造学历如果是为了虚名,就应该往人文艺术方面去靠,那样比较容易糊弄过去。但他自称天文学、生物学的双料博士简直就是故露破绽,其讽世的意味是非常浓厚的。这也许是解开谜团的关键。

本文摘自《重数民国往事——从傅斯年到梅兰芳》,蔡登山著,中华书局,2017年1月

[责任编辑:魏冰心 PN07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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